作者系國家社科基金項目“北方游牧文化與唐詩關系研究”負責人、內(nèi)蒙古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教授

唐代絲路的繁盛帶來了器物的頻繁流動，這些器物種類豐富，材質(zhì)各異，造型獨特，工藝精湛，它們是絲路沿線各國、各地區(qū)、各民族文化的代表。這些器物見證了中華文明與世界文明的互動與互鑒，對中華文脈的賡續(xù)與創(chuàng)新產(chǎn)生了重要影響。

中外文化交流融合的生動體現(xiàn)

陜西歷史博物館藏“唐三彩載樂駱駝俑”，1959年在西安市西郊中堡村唐墓出土，在一峰駱駝背部架有一個鋪著方格紋長毯的平臺，上載有7男1女共8個樂舞俑。環(huán)坐平臺四周的樂俑分別執(zhí)笛、箜篌、琵琶、笙、簫、拍板、排簫7種樂器，全神貫注地演奏著。其中，女舞俑梳著唐朝婦女發(fā)式，身穿高束腰的長裙，立于中間，頭向上揚，長袖輕拂，載歌載舞。這顯然是一個小型流動演出團，有主角、有伴奏。這組樂舞俑是典型的盛唐時期作品，樂者均著漢族衣冠，但使用的卻多是從絲綢之路上傳入的外來樂器，生動地再現(xiàn)了唐代多元的樂舞文化。唐代藝人將舞臺設置在駝背上，以小見大，匠心獨具。

再如陜西歷史博物館藏“唐素面高足銀杯”，是典型的西方銀杯造型。6世紀末至7世紀中葉，高足杯流行于中亞地區(qū)，后來通過絲路傳至長安，受到唐朝貴族的歡迎，并引發(fā)了使用異域器物的風尚。而今天，用高腳玻璃杯品嘗葡萄酒已經(jīng)相當普遍。又如，“唐三彩釉陶龍首杯”，此杯為中國古代飲酒器——角杯，形狀模仿西方酒器——來通杯，卻無泄水孔。來通杯是流行于亞歐大陸的角狀飲酒器，而角杯以中國文化獨有的“龍”形圖案為裝飾，形制上保留了異域特征，可謂中西合璧，它是唐代絲路器物文明與中華文脈融合的代表。

藝術再創(chuàng)造的借鑒與啟示

“海獸葡萄紋鏡”是流行于唐高宗、武后時期的一種銅鏡。北京故宮博物院藏唐代“海獸葡萄紋鏡”，以高浮雕葡萄紋為主題紋飾，間隙處飾有海獸、鳥雀、蜂蝶、花草等圖案，華麗繁縟。此銅鏡集西域葡萄紋樣與中原瑞獸于一體，體現(xiàn)了絲路文化的融匯和互鑒。河南博物院藏唐代“海貍鼠葡萄卷草紋銀瓶”，整體飾以繁密的葡萄卷草紋，銀瓶腹部鏨刻一只海貍鼠蹲坐葡萄藤上，姿態(tài)生動。一般認為，葡萄紋產(chǎn)生于古埃及、古希臘，而后流行于西亞、中亞。卷草紋是一種枝蔓纏卷的紋樣，傳入中原后又融入了忍冬、荷花、蘭花和牡丹花等圖案，并經(jīng)藝術處理后作“S”形。忍冬是一種藤生植物，經(jīng)冬不凋，故有此稱。忍冬紋來源于波斯，在唐代廣泛運用于佛像的背光裝飾及絲綢紋飾?？梢哉f，這件器物是中外文化結合的代表作。唐代工匠對外來元素的創(chuàng)造性轉化，為當代文化創(chuàng)新提供了啟發(fā)，即在保持中華文化內(nèi)核的同時，通過器物流動和藝術借鑒實現(xiàn)中外文明跨越時空的對話。

作為推動絲路貿(mào)易最重要的媒介——絲綢，其最常見的紋樣是團花，亦稱團窠，主要是指以各種植物、動物或吉祥文字等組合而成的圓形紋樣，一般都圍以聯(lián)珠紋，花型自然多變，層次豐富飽滿。唐代團花紋樣在傳統(tǒng)風格的基礎上又吸收了波斯、拜占庭織物紋樣的特質(zhì)，形成了自然均衡、動靜協(xié)調(diào)、質(zhì)樸單純的特點，無論宮廷還是民間都非常流行。

器物制作工藝的本土化

波斯銀器的鎏金、鏨刻工藝通過絲路傳入長安，唐代工匠將其發(fā)揚光大，工藝更為精細，呈現(xiàn)了鮮明的中國特色。陜西歷史博物館藏“唐鎏金雙魚紋銀碗”，碗底有一對頭尾相接的鎏金魚，當碗內(nèi)盛滿水時，水波流動，碗底的雙魚如在水里游動。碗內(nèi)底的雙魚、裝飾的水草均為錘揲而成，魚身鏨刻而成，紋飾鎏金，這種裝飾風格明顯受到了波斯薩珊銀器的影響。摩羯原是印度神話中的河水之精，隨佛教東傳進入中國。隋唐時期，摩羯融入了龍首的特征。摩羯紋出現(xiàn)在古代印度的雕塑、繪畫藝術中，在佛教寺院建筑的塔門中更是常見。廈門博物館藏“唐代鎏金摩羯紋多曲銀碗”，工藝亦來自西方，器身鎏金，碗底至碗口錘揲而成，鏨刻出聯(lián)珠紋、長尾鳳鳥紋。此外，還有大量來自波斯薩珊王朝、阿拉伯的玻璃器皿，如玻璃碗、玻璃瓶、玻璃高足杯。這些器皿過去只有皇家貴族才能使用，如今中國工匠完全掌握了玻璃器皿的制作工藝，能夠批量生產(chǎn)，玻璃器皿已成為百姓的日常生活用品。

絲路器物與中華文脈的密切關系

絲路重鎮(zhèn)——酒泉自古出產(chǎn)夜光杯，夜光杯用祁連山老玉雕成，色彩斑斕，杯壁薄如蛋殼，呈半透明狀。王翰《涼州詞二首（其一）》說：“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zhàn)幾人回?！泵枥L出一幅動人心弦的唐軍出征圖。葡萄酒、夜光杯，既描繪了一種有情味的生活，也暗指其地是在河西走廊。端起古老神奇的夜光杯，一飲而盡紅如血色的葡萄酒，由此激發(fā)出一種不畏犧牲的英雄豪情?！端囋坟囱浴氛f：“‘葡萄美酒’一絕，便是無瑕之璧。盛唐地位不凡乃爾?！币皇灼哐越^句即表明王翰在盛唐詩壇上的非凡地位，如不寫西域產(chǎn)的“美酒”，不寫“夜光杯”，不寫在嘶鳴戰(zhàn)馬上彈響的胡樂琵琶，這還能實現(xiàn)嗎？杜甫《荊南兵馬使太常卿趙公大食刀歌》盛贊鋒利無比的大食刀：“吁嗟光祿英雄弭，大食寶刀聊可比。丹青宛轉麒麟里，光芒六合無泥滓。”詩中說道，手握大食寶刀走向戰(zhàn)場，所向無敵，可建奇功。器物意象的審美化，是絲路器物文明與中華文脈相結合的典型體現(xiàn)，對豐富唐詩內(nèi)容、生成新奇意象、增加異域情調(diào)起到了重要作用。

中華文脈博大深厚，源遠流長，在不斷吸收外來文化中發(fā)展壯大。絲綢之路本來就是一條中外文化交流的大通道，是中外文明交融互鑒的紐帶，同時還緊密聯(lián)系著沿途各國的政治、軍事、民族遷徙等豐富內(nèi)容。作為物質(zhì)文化載體的絲路器物文明不僅帶來了技術革新，更推動了中華文脈的發(fā)展、傳承與自我更新，并以無可辯駁的事實證明：文明要保持旺盛的生命力就必須面向整個世界，在開放、包容、融合中走向輝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