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吳劍修，系武漢大學(xué)文學(xué)院特聘副研究員

《毛詩·衛(wèi)風(fēng)·河廣》 資料圖片

《詩經(jīng)·衛(wèi)風(fēng)·河廣》“誰謂河廣，一葦杭之”，“杭”之異文又作“斻”“航”。關(guān)于“一葦杭之”之義，學(xué)界存在兩類不同觀點(diǎn)。較為通行的觀點(diǎn)認(rèn)為，“一葦杭之”即以葦為舟，劃渡黃河。另一類觀點(diǎn)則認(rèn)為“葦”乃通貫河水兩岸之物，非以喻舟。胡承珙、焦循、馬瑞辰、牟庭、俞樾、錢鍾書諸家皆持此見解。然諸家有關(guān)“杭”之解釋頗顯迂曲，故此說未能得到普遍采信。今細(xì)繹鄭玄《毛詩箋》“一葦加之，則可以渡之，喻狹也”之文，知鄭玄實(shí)從后說。前儒對鄭《箋》“加之”之義未曾細(xì)究，又誤會經(jīng)文“杭”字之義，遂使鄭說隱沒不彰。今且梳理諸說，明其疏漏，并以此為基礎(chǔ)，闡明鄭《箋》之義。

通行的解釋：以葦為舟，渡過黃河

《河廣》“一葦杭之”，毛《傳》云“杭，渡也”，義較含蓄。鄭玄申之曰：“誰謂河水廣與？一葦加之，則可以渡之，喻狹也?！彼J(rèn)為“一葦杭之”是一種夸張性的比喻。

孔穎達(dá)《毛詩正義》解云：

言一葦者，謂一束也，可以浮之水上而渡，若桴栰然，非一根葦也。

孔氏試圖消解“一葦杭之”的夸張性色彩。由此，在他的闡述中，“一葦”也就變成了一束蘆葦。嚴(yán)粲《詩緝》“但以一束蘆葦浮之水上，則可以杭渡而過”，季本《詩說解頤》“一葦，束蘆葦以浮水上也”，皆承自孔說。

孔穎達(dá)僅云一束蘆葦“若桴栰然”，但在馬瑞辰、聞一多的解讀中，孔氏之“束葦”則又被解釋成“編葦作筏”了。馬瑞辰云：“《正義》‘言一葦者，謂一束也’，蓋謂編葦為泭?！表樦@個思路，聞一多《詩經(jīng)通義乙》又列舉出諸多古代“編葦作筏”的事例，并說道：“古者編葦作筏?！对姟吩弧蝗敽贾?，甚言其易渡耳?！背炭∮ⅰ⑹Y見元《詩經(jīng)注析》云：“葦，用蘆葦編的筏子。”即承馬、聞二家之說。孟東生《中國舟船錄》又找到了諸多國外“編葦為筏”的事例以為證明，如古埃及之蘆葦船、南美洲烏魯斯人之“托托拉”草船等。在這種解釋之下，“一葦杭之”被視為對現(xiàn)實(shí)事件的忠實(shí)描述，鄭玄解說中的夸張性色彩由此消失殆盡。

然孔穎達(dá)以“一葦”為“一束葦”，就語法而言本屬難通，只是為了消解“一葦杭之”的夸張性色彩才故作此說。姚炳《詩識名解》即曾批評道：“此‘一葦’何必定作‘一束’觀耶？后世傳達(dá)摩‘一葦渡江’雖屬外術(shù)，亦未嘗是一束葦也?！泵骱醮?，由孔氏“束葦”之說衍生出的“束葦作筏”的觀點(diǎn)自然也不可依從。所以，后世解者仍多以“一葦”為“一根蘆葦”。當(dāng)然，也有學(xué)者釋“一葦”為“一葦葉”，梁寅《詩演義》即云“一舟如葦葉之小，可以渡之”，高亨《詩經(jīng)今注》也說“一葦，一個葦葉，比喻小船，猶言一葉扁舟”。

上述諸說，或以“一葦”為一根蘆葦，或以“一葦”為一葦葉，或以“一葦”為一束蘆葦（用以編成浮筏）。然總括言之，諸說皆有一共性：因“杭”之異文又作“航”，故諸家皆釋“杭”為“以舟渡河”。由此，“一葦杭之”意即：以葦為舟，劃渡黃河。

然正如焦循所指出的，“葦果可如筏，則廣亦可浮，何為喻狹邪？”上述諸說的重要缺陷在于：“一葦杭之”與下章“曾不容刀”皆意在突出河水之窄狹，然“葦舟”這一意象僅能表達(dá)舟之輕小，與“河水之窄狹”并不構(gòu)成直接聯(lián)想關(guān)系。

別解：以“葦”為通貫河水兩岸之物

于是，學(xué)界又有關(guān)于“一葦杭之”的另一類解讀。朱謀【見圖1】《詩故》云：

一葦杭之，謂河方冰時，布一束之葦，便可履之而度，非用蘆葦渡水也。今遼左冰結(jié)，布葦度車馬猶然。

上述“一束之葦”之說顯是承自孔穎達(dá)《毛詩正義》。然與孔說不同的是，“一束之葦”并非類似舟船的存在，而變成了通貫河水兩岸的連接物。但此說的最大問題在于，《河廣》詩中并無一字言及物候，文中“河方冰時”乃是朱氏臆造之語，不足取信。無怪乎姚際恒譏諷道：“如此說詩，呆哉，不特固哉矣！”然而，以“一葦”為“通貫河水兩岸之連接物”的觀點(diǎn)并未就此銷聲匿跡。相反，清代說《詩》大家如胡承珙、馬瑞辰等皆傾向此類觀點(diǎn)，雖然他們對于“杭”義之訓(xùn)詁不盡相同，對于鄭《箋》“一葦加之，則可以渡之”的理解也不盡相同。胡承珙《毛詩后箋》云：

段云“《衛(wèi)風(fēng)》‘一葦杭之’，杭即斻字，《詩》謂一葦可以為之舟也，舟所以渡，故謂渡為斻?！背戌畎福憾握f非是……“杭”在《說文》為“抗”之或字，“抗”有舉而加之之意，故《箋》云“一葦加之，則可以渡之”，以“加”字申成《傳》義，則“杭”之為“抗”明矣。

胡氏反對段玉裁“一葦可以為之舟”之說，意在將“一葦杭之”與“舟渡”之事相切割。胡氏于是根據(jù)《說文》記載，認(rèn)為“杭”乃“抗”之或體，并訓(xùn)“杭/抗”為“舉而加之”。胡氏并認(rèn)為鄭玄“一葦加之”之“加之”即是對“杭/抗”的解釋。然此說之疏漏有二：第一，“抗”有“舉”義，然并無“加之”之義。第二，鄭玄“則可以渡之”顯系申說毛《傳》“杭，渡也”之訓(xùn)。很顯然，鄭氏是以“渡”釋“杭”，而非以“加之”釋“杭”。焦循《毛詩補(bǔ)疏》則云：

“一葦杭之”，謂一葦之長，即自此岸及彼岸耳……“渡”與“度”通，《廣雅》與“贏”“俓”同訓(xùn)“過”。以葦度河，非以葦渡人……《箋》言“喻狹”，則所謂“一葦加之則可以渡之”者，明謂加一葦于河，即可俓過，未嘗言人乘于葦而浮于河也。

毛《傳》說“杭，渡也”，焦循則云“渡與度通”，意在將“渡/度”解釋為“橫穿”。在焦循的解釋中，“一葦杭之”意即：用一根蘆葦便能橫貫河水兩岸，而非人乘于蘆葦之上，渡過黃河。其言“以葦度河，非以葦渡人”即是此義。但焦說存在一個重要的缺陷：毛《傳》“杭，渡也”，屬于“以大名釋小名”之例，“渡”字可能含有“橫穿”“橫貫”之義，但“杭”字是否有這種含義，則仍需細(xì)證。焦循未能直面“杭”字之義，故馬瑞辰批評其說稍顯曲折。馬氏《毛詩傳箋通釋》則又給出了另一種觀點(diǎn)：

段玉裁以“杭”為“斻”之假借?！墩f文》“斻，方舟也”、“方，并船也”。今按，方為并船之名，又通為“子貢方人”之“方”，謂比方也。“一葦杭之”蓋謂一葦之長可比方之，甚言其河之狹也。下章“曾不容刀”亦謂河之狹不足容刀，非謂乘刀而渡，則上不為乘葦而渡明矣。

《說文》云“斻，方舟也”，馬瑞辰單取一“方”字，將“杭”訓(xùn)為“比方”?！耙蝗敽贾保从靡桓J葦即可比較、測量河水之寬度。然而“方舟”之“方”與“比方”之“方”，字雖同而義實(shí)異。馬氏之說實(shí)為張冠李戴，不足為訓(xùn)。俞樾《群經(jīng)平議》則言：

杭即抗之或體，杭訓(xùn)捍，故亦訓(xùn)蔽。《昭元年·左傳》曰“吉不能亢身，焉能亢宗”，杜注曰：“亢，蔽也。”亢乃抗之叚字?！读凶印S帝》篇曰“而以道與世抗”，《釋文》曰“抗，或作亢?！笔瞧淅??！耙蝗敽贾?，言一葦之闊即足以蔽之，正是極喻其狹耳。

與胡承珙的思路相同，俞樾亦以“杭”為“抗”之或體。然不同之處在于，胡氏認(rèn)為“抗”為“舉而加之”之義，而俞樾則認(rèn)為“抗”有“蔽”義。王其和《俞樾訓(xùn)詁研究》對俞說已有駁斥。大略言之，“亢，蔽也”之“蔽”乃捍蔽、庇護(hù)之義，與后文“一葦之闊即足以蔽之”之“蔽”意義指涉并不相通。

除了上述諸儒外，牟庭《詩切》亦云：“一葦杭之，言河之廣，但可如一根葦之長耳?！卞X鍾書《管錐編》又言：“‘一葦杭之’，《箋》‘一葦加之，則可以渡之’，亦極言河狹，一葦堪為津梁也?！比荒?、錢二家并未進(jìn)行訓(xùn)詁上的詳證。以上諸說皆存在各自缺陷。也正是因?yàn)檫@個原因，他們的觀點(diǎn)未能成為通行之說。

鄭《箋》“一葦加之，則可以渡之”新辨

且再回到鄭玄《毛詩箋》的討論上：

一葦加之，則可以渡之，喻狹也。

二“之”皆代指黃河。“加之”一詞，鄭玄《毛詩箋》凡二見。除《河廣》鄭箋外，《召南·鵲巢》鄭箋云：

鵲之作巢，冬至加之。

劉昌宗、周續(xù)讀“加”為“架”，故今本《毛詩》改“加之”為“架之”。又段玉裁《說文解字注》云：“古無‘架’字，以‘加’為之，《淮南·時則訓(xùn)》‘鵲加巢’，加巢者，架巢也?！睋?jù)此，“一葦加之”即“一葦架之”，意即將一根蘆葦架于河水兩岸。與下章“曾不容刀”相類，這是一個極度夸張的說法，用以形容河水之狹窄，故鄭玄以“喻狹也”結(jié)之。

“加之”之義既明，鄭《箋》“一葦加之，則可以渡之”之義亦便自然明了：將一根蘆葦架在河水兩岸，便可以通過。在鄭玄看來，“一葦杭之”并非指以葦作舟，劃渡黃河，而是指以葦為津梁，跨渡黃河。但問題是，“杭”之異文又作“斻”“航”，何以“杭”不指劃舟渡河，而指橫越津梁？《說文》云：

斻，方舟也。從方，亢聲。《禮》：天子造舟，諸侯維舟，大夫方舟，士特舟。

“方”有“并”義，方舟即并船，知“斻/航”之本義為并船。按照一般的解釋，上文所及之“造舟”“維舟”“方舟”皆是并船，只是并船之?dāng)?shù)量各不相同：“天子并七船，諸侯四，大夫二，士一”，造舟并七船，維舟并四船，方舟并兩船；造舟即后世之浮梁，維舟、方舟、特舟則仍舊為“浮而行之”的行船。然以“兩船相并”為“方舟”，此說實(shí)太過拘泥，當(dāng)系后世經(jīng)學(xué)家生造之禮文?！抖蹙龁⒅酃?jié)》云：“屯三舟為航，五十航，航歲能返?！贝恕昂健睘殚L途運(yùn)輸之貨船，《戰(zhàn)國策》云“方船積粟，循江而下”，《史記·酈食其傳》“蜀漢之粟，方船而下”，此“方船”供長途運(yùn)輸之用，即《鄂君啟舟節(jié)》之所謂“航”?！抖蹙龁⒅酃?jié)》“屯三舟為航”，是將三舟并為一航，并非僅限于兩舟，此可證“方舟”僅指“兩船相并”之拘泥。

由此言之，“方舟”與“造舟”“維舟”一樣，皆可指多船之并連，只是舟之合并方式、形制、文飾等各不相同。“造舟”既然可為浮橋之用，則維舟、方舟亦可為浮橋。《說苑》云：“天子濟(jì)于水，造舟為梁，諸侯維舟為梁，大夫方舟?！笔恰熬S舟”亦可為浮橋。丘濬《大學(xué)衍義補(bǔ)》說：“造舟、維舟、方舟，即今所謂浮橋?！碧锶瓿伞段骱斡[志余》也說：“《說文》‘杭，方舟也’，方舟，并舟也，猶今浮橋是也?！眲t以“并舟”亦可為浮橋。

求之故訓(xùn)，“航”除訓(xùn)為“方舟”外，亦有“浮橋”義。王應(yīng)麟《小學(xué)紺珠》即說：“桁，一作航，浮橋也?！薄顿Y治通鑒》“陳霸先對冶城立航”，胡三省注云：“航，連舟為橋也?！薄昂健庇懈蛑x，亦多有文例支撐。庾信《忝在司水看治渭橋》“跨虹連絕岸，浮黿續(xù)斷航”，此“航”即浮橋?！稌x書·五行志》“京師大水，朱雀大航纜斷，三艘流入大江”，錢繹即云：“是航即今之浮橋，不止并兩船也?！薄端?jīng)注》云“西渡通東陽，并二十五船為橋航”，亦以“航”為浮橋。上述之所謂“航”，皆指由多艘船并連而成的浮橋。關(guān)于“航”何以有“浮橋”之義，馬敘倫《說文解字六書疏證》曾解釋道：“航之義為度，由此達(dá)彼，蓋作字之初，數(shù)舟相維，履之而過，《爾雅》郭注所謂‘比船為橋’，橋梁未作時之制，故‘梁’字與之（航）同語源?！?/p>

換言之，作為并船的“航”實(shí)有兩種不同的運(yùn)用場景：一為行船，一為浮橋。依鄭玄之解，“一葦杭之”明顯指向第二個場景?！昂肌庇懈蛑x，“一葦杭之”之“杭”則活用為動詞，義為“架浮橋渡河”。這與《谷風(fēng)》“就其深矣，方之舟之”的用法相類，“方之”即乘柎筏渡河，“舟之”即是劃舟渡河。

綜上而言，鄭玄“一葦加之，則可以渡之”意即：架上一根蘆葦作為浮橋便可渡過。錢鍾書“一葦堪為津梁”之說可謂得鄭氏之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