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現(xiàn)實的人，是社會中的人，是一定社會關系的產(chǎn)物。人的本質由社會關系所決定，說明它就不是抽象的、孤立的、永恒的，說明了它本身是可以改變的。不同的社會關系會塑造出不同的人。隨著社會關系的變化，人的理性判斷、宗教信仰、道德品質、愛恨情仇等人所特有的東西也會發(fā)生變化，人本身就會發(fā)生變化。我們因此不能指望提出一種適應于所有時代的人的本質的屬性，不能把某個時代所呈現(xiàn)出來的人的本質說成可以適用于一切時代的人身上。

人不是生來如此的超驗的存在，沒有抽象的恒定的人的本質，但現(xiàn)實中容易出現(xiàn)的錯誤恰恰就是，把一定歷史階段的人當成人的永恒的本質，把一定社會關系下的人當成永恒的人。現(xiàn)在依然流行的觀念是，人都是自私自利的，都是貪婪的，這是其不可改變的本性，所有的制度設計都要把人想象成這種人，都要圍繞著克制人的這種本性展開。問題正在于，人注定是本性自私的？注定沒辦法改變？這種假設之所以在一定范圍產(chǎn)生一定的影響，原因在于它確實符合當今以資本為主導的市場經(jīng)濟運行的歷史階段。市場經(jīng)濟運行的前提就是有著獨特的利益并能運用理性去實現(xiàn)其利益的自利主體。資本邏輯支配之下的市場經(jīng)濟則要盡可能激發(fā)出人的欲望，使人成為永不滿足的貪婪之人。也就是說，在這個歷史階段，在這種社會背景下，人必然要被塑造成為這樣的人。一些人認為，自利是人的本性，市場經(jīng)濟是最符合人的自利本性的，因此是最值得稱頌的經(jīng)濟形態(tài)。其中的邏輯實際上是有問題的，似乎利己是本性，是天生如此，先有了自利本性，后來的市場經(jīng)濟符合了人的這種本性。這是一種顛倒，不是人的自利本性推動著市場經(jīng)濟的建立，相反人的自利本性是市場經(jīng)濟運行的結果，自利的經(jīng)濟人正是市場經(jīng)濟塑造出來的歷史的產(chǎn)物。馬克思沒有明言，資本所主導的世界傾向于把所有人都變成“資本人”，這種人思考問題、做任何事情的唯一標準就是有沒有利潤、有沒有利益、有沒有好處、有沒有金錢，用這種標準來思考，他們忙碌于占有更多的錢，用更多的錢再生更多的錢。

但我們不能因為看到有的人是自私自利的，是貪婪的，就相信所有人永遠都是自私自利的，就相信自私自利是人之為人的永恒的本質。這種思考，必然會陷入馬克思所批判的直觀的唯物主義中，即“只能達到對單個人和市民社會的直觀”，只看到一個又一個為了一己私利的個體構成的市民社會。我們對人性不要太悲觀，不要認為人的自私自利是無法改變的。如果承認人都是自私自利的，都是不可改變的，那也就承認了人類社會、世界的不可改變性，承認了我們就注定生活在所有人以所有人為敵的狀態(tài)，也因此承認了我們對美好社會的向往注定永遠不可能實現(xiàn)，因為這樣的“人”，自私自利、貪婪無度，為了目的不擇手段，再好的制度、再好的社會也會被糟蹋。

我們要相信人的社會關系的可改變性，以及人本身的可改造性。社會關系本身是可以改變的，社會關系的改變也就創(chuàng)造了改變?nèi)说那疤�。馬克思指出，“人的本質不是單個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現(xiàn)實性上，它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比说谋举|是社會的、動態(tài)的、變化的，現(xiàn)實社會中的人會隨著社會關系的變化而變化。隨著物質財富的豐富，生產(chǎn)關系的變革，政治制度、法律規(guī)范的完善，社會公平正義漸趨實現(xiàn)，人將擺脫自私自利的暫時的本性，成為真正意義上的自由而全面發(fā)展的人。我們也終將看到馬克思所講的“人類社會或社會的人類”，是不同于自私自利的人構成的市民社會的新社會。站在人學的立場上解讀，馬克思主義試圖讓人們擺脫的恰恰就是這種市民社會，馬克思主義對未來理想社會(社會主義、共產(chǎn)主義)的設想正建立在人可以改造的基礎上，自利主體構成的市民社會被改造的基礎上。

（作者為北京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