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書話】
宋太祖趙匡胤是中國歷史上大有作為的皇帝，毛澤東曾把他與秦始皇、漢武帝、唐太宗和成吉思汗并稱，他們的功績各有千秋。但是縱觀歷史，宋太祖趙匡胤是最不好嗜殺的君主。下面講述幾個為人熟知的故事。
五代是一個“天子，兵強馬壯者為之”的時代，將逐帥，帥逐主的兵變，司空見慣。趙匡胤從后周孤兒寡母手中奪取政權(quán)，也是通過陳橋兵變奪得。這是一次精心策劃的兵變，沒有發(fā)生像郭威主導(dǎo)的澶州兵變那樣混亂鼓噪、星散躲竄，幾乎難以控制局面的場景，將士們只是露刃立于庭中，有人以黃袍披在趙匡胤身上后，大家便羅拜于庭下，一派井然有序的模樣。更為重要的是，五代兵變一個突出特征是縱容兵變士兵大掠府庫和富豪之家，“部下分?jǐn)_剽劫，莫能禁止，謂之靖市，雖王公不免劇劫”（《畫墁錄》），每一場兵變都是一場浩劫，但是陳橋兵變發(fā)生時，趙匡胤大聲對諸將說：“我有號令，爾能從乎？”皆下馬曰：“唯命。”太祖曰：“太后、主上，吾皆北面事之，汝輩不得驚犯。大臣皆我比肩，不得侵凌。朝廷府庫、士庶之家，不得侵掠。用令有重賞，違即孥戮汝?！敝T將士都應(yīng)聲“諾”，軍容整齊地列隊返回京師。因而陳橋兵變基本上是一次和平兵變：沒有喋血宮門，伏尸遍野，更沒有烽煙四起，兵連禍結(jié)，幾乎是兵不血刃，就取得了改朝換代的成功。開封城中沒有發(fā)生以往改朝換代時出現(xiàn)的那種燒殺搶掠的混亂局面。
趙匡胤登上皇帝位時，宋的周圍北有北漢，南有兩湖、南唐（江南）、吳越、后蜀、南漢、漳泉等割據(jù)政權(quán)并存。趙匡胤繼承周世宗統(tǒng)一南北的遺志，數(shù)度出師南方諸國，但宋太祖特別囑咐將帥不得濫殺無辜。據(jù)記載，乾德伐蜀之役，趙匡胤聽聞西川行營，有大校割民妻乳而殺之者，亟召斬之。近臣營救頗切，上（太祖）流涕曰：“興師吊伐，婦人何罪？殘忍至此，當(dāng)速置法，以償其冤?！保ā痘食幠昃V目備要》）乾德五年（967）削平后蜀，率軍出征的王全斌等人因“貪殘無厭，殺戮非罪，稽于偃革，職爾玩兵”遭到降職處分。也有傳說，宋軍平定后蜀，宋太祖命將士將蜀主孟昶押送到京師，大將曹彬曾秘密上疏：“孟昶在蜀國稱王三十年，而蜀道千里”，為防夜長夢多，發(fā)生變故，建議把孟昶的一班文武大臣都?xì)⒘?，趙匡胤看后批文說：“汝好雀兒腸肚?！保ā逗笊絽舱劇罚╅_寶年間，曹彬率宋師征伐江南（南唐）兵圍金陵，宋太祖曾數(shù)遣使者“勿傷金陵城中人”，“城陷之日，慎無殺戮，設(shè)若困斗，則李煜一門不可加害。”（《東軒筆錄》）太祖一朝戰(zhàn)敗的割據(jù)政權(quán)的降主大臣都保全了性命。對此，南宋后期人呂中曾慨嘆“自古平亂之主，其視降王不啻仇讎，而我太祖待之極其恩禮……自古共取之主，其視生民殆若草菅，而我太祖待之曲加存撫，江南興師，不戮一人。平蜀多殺，每以為恨……”（《宋大事記講義》）不用諱言，這段話顯有溢美之意，但相對唐末五代視人命如草芥來說，不啻是一個巨大的進步。
中國歷史上自秦始皇之后朝代更換大致經(jīng)歷了農(nóng)民戰(zhàn)爭、民族戰(zhàn)爭和兵變?nèi)N形式，新君主坐定江山后如何處置功臣，揆諸史實，一般難逃兔死狗烹的下場，即司馬遷所謂“可與共患難，不可與共樂”。而宋太祖趙匡胤通過杯酒釋兵權(quán)，是不多的例外，讓當(dāng)年的拜把子兄弟和握有兵權(quán)的重臣“出守大藩，擇便好田宅市之，為子孫立永遠(yuǎn)不可動之業(yè)，多置歌兒舞女，日夕飲酒相歡，以終天年。朕且與卿等約為婚姻，君臣之間，兩無猜疑，上下相安，不亦善乎”，結(jié)果使得拜把子兄弟和握有兵權(quán)的重臣在飲完酒的第二天紛紛要求解除兵權(quán)。據(jù)近人考證，“杯酒釋兵權(quán)”的真實受到質(zhì)疑，也就是說奪兵權(quán)確有其事，而并非是在酒席上進行的，但從宋初奪兵權(quán)的歷史過程和宋太祖的行事風(fēng)格及其嗜酒的特點來講，這個故事渲染宋太祖不殺功臣的主旨是符合歷史真實的。而且從史籍上看，太祖時期有不少國家大事、方針政策是在酒宴上決定的。
宋太祖不殺士大夫的故事更是歷史的美談。據(jù)陸游《避暑漫抄》載，宋太祖曾在建隆三年，秘密立下一個誓碑，并留有密詔，自他百年之后，新君即位都要“謁廟禮畢，奏請恭讀誓詞”。誓詞“一云：柴氏子孫，有罪不得加刑，縱犯謀逆，止于獄內(nèi)賜盡，不得市曹刑戮，亦不得連坐支屬?！薄耙辉疲翰坏脷⑹看蠓蚣吧蠒允氯恕！薄耙辉疲鹤訉O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0世紀(jì)40年代張蔭麟先生首先注意到宋代文獻(xiàn)有關(guān)宋太祖于太廟立有不殺上書言事大臣的誓碑的記載，并撰寫《宋太祖誓碑及政事堂刻石考》一文予以考辨，認(rèn)為太祖誓約最初見于曹勛《北狩見聞錄》，而有關(guān)誓碑的故事僅見于題名陸游的《避暑漫抄》，故推斷“誓碑之說，蓋由《北狩見聞錄》所載徽宗之寄語而繁衍耳”。顯然張先生并未否認(rèn)太祖誓約的存在，且謂“北宋人臣雖不知有此約，然因歷世君主遵守惟謹(jǐn)，遂認(rèn)為有不殺大臣之不成文的祖宗家法”。改革開放以后，士大夫政治受到宋史學(xué)界關(guān)注，宋太祖立誓碑被重新提出來討論，且形成了否定說和肯定說兩種意見。不過自80年代中期以后，無論是否相信太祖誓約及誓碑的真實性，有一點在宋史學(xué)界可以說已經(jīng)基本達(dá)成共識，即普遍承認(rèn)在宋代（尤其是北宋時期）確實存在著“不殺士大夫”的祖宗家法。
那么，為何宋太祖趙匡胤在結(jié)束動蕩走向治安的大變局時代，能夠采取不同于歷史上絕大多數(shù)君主用鐵血政治的手段或方法呢？這可以有許多原因去探究，但是其中與宋太祖的惻隱之心分不開。
什么是惻隱之心？朱熹在《四書章句集注》中注孟子所言“今人乍見孺子將入于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時說：“惻傷之切也，隱痛之深也?！庇媒裉斓脑捳f，就是對別人的不幸表示同情、憐憫，而心有所不忍，見到遭受災(zāi)禍或不幸的人產(chǎn)生同情之心。
宋太祖即位前親身經(jīng)歷了后晉、后漢、后周諸朝的動亂，目睹了因兵變乃至戰(zhàn)爭所造成的人間悲慘景象。宋人朱弁曾記述這樣一個故事：“山陰郡城有金子巷，莫曉其得名之意。予見郡人言父老相傳，太祖皇帝從周世宗取楚州，州人力抗周師，逾時不下。既克，世宗命其屠城。太祖至此巷，適見一婦人斷首在道外，而身下兒猶持其乳吮之。太祖惻然為反，命收其兒置乳媼鞠養(yǎng)，巷中居人，因此獲免，乃號因子巷，歲久語偽，遂以為金而少有知者?！保ā肚⑴f聞》）這段故事說明宋太祖在舉起屠刀之時，尚沒有完全喪失良知，這也正是他與五代武夫悍將不同的地方。所以當(dāng)他掌握政權(quán)后，能夠施行一些仁政也絕不是偶然的。開寶八年（975），有司言：“自三年至今，詔所貸死罪（免于死罪）凡四千一百八人。”宋太祖注意“刑辟，哀矜無辜”，嘗慨嘆曰：“堯、舜之時，四兇之罪止于投竄。先王用刑，蓋不獲已，何近代憲網(wǎng)之密耶?！惫首蚤_寶以來，犯大辟，非情理深害者，多得貸死。（《宋史·刑法志》）
對開國皇帝的所作所為，于宋人心有戚戚焉。今傳陳橋兵變故事在原始記載中，宋太祖的弟弟趙匡義并不是陳橋兵變的主要參與者，但是宋太宗趙匡義的兒子趙恒即皇帝位后，新改的《太祖實錄》添加了許多太宗的成分，尤其是把太祖約法士兵“禁剽劫都城”這一陳橋兵變不同于五代兵變最重要之舉，歸為趙匡義“立于馬前，請以剽劫為戒”。再后來程頤將“受命之日，市不易肆”“百年未嘗誅殺大臣”列為宋朝超越古今者五事中的兩件大事?？梢姡@種由惻隱之心所驅(qū)動的不殺無辜之舉得到宋朝史官、士大夫和思想家的普遍贊同。
宋人普遍贊同為政要有惻隱之心，主要導(dǎo)源于孟子思想。而孟子升格運動是唐中葉以后經(jīng)學(xué)思想發(fā)展的一大景觀，也使得中國古代思想逐漸進入孔孟并稱的時代。孟子說：“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惻隱之心，仁也；羞惡之心，義也；恭敬之心，禮也；是非之心，智也。仁義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保ā睹献印じ孀由稀罚┟献訉⒖鬃犹岢龅娜寮艺蝹惱砗诵母拍钊省⒘x、禮，延伸為仁、義、禮、智，且與人心所固有的“善”聯(lián)系起來，給儒家政治思想注入鮮活的新內(nèi)容。孟子的思想對后世特別是對宋代產(chǎn)生了重要影響。
蒙文通先生說：“孟子之學(xué)，主于‘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漢儒言政，精意于政治制度者多，究心于社會事業(yè)者少。宋儒則反是，于政、刑、兵、賦之事，謂‘在治人不在治法’。其論史于錢、谷、兵、刑之故，亦謂‘則有司存’，而諄諄于社會教養(yǎng)之道?！北蹦纤嗡枷爰业拇硗醢彩?、朱熹對孟子的不忍人之政有深刻理解?！逗幽铣淌贤鈺酚涊d說：“王介甫為舍人時，有《雜說》行于時，其粹處有曰：‘莫大之惡，成于斯須不忍?！保晌耐ā度鍖W(xué)五論·宋明之社會設(shè)計》）朱熹臨終時最為看重的著作是幾易其稿的《四書章句集注》，《孟子集注》對孟子思想的闡發(fā)自不待言。
宋朝及后世歷代的史官大都認(rèn)為宋朝以仁治世，“宋之為治，一本于仁厚”，這雖有溢美之嫌，但縱觀中國古代歷史，宋朝對鰥寡孤獨弱勢群體的救助，漢唐不能及，元明清沒有超過，卻也是不爭的事實?！端问贰吩u論宋太祖功績時說：“遂使三代而降，考論聲明文物之治，道德仁義之風(fēng)，宋于漢、唐，蓋無讓焉?！?/p>
（作者：李華瑞，系首都師范大學(xué)歷史學(xué)院教授、教育部“長江學(xué)者”特聘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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