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臘銘文指的是在陶、金屬、大理石等硬質(zhì)載體上的刻文以及書寫在陶器上的字母文字。作為一種公共和私人的記錄形式，從法律、法令、賬目等“官刻”到墓志銘、題獻、隨意刻泐等“私刻”，與時人的政治、文化、宗教、經(jīng)濟以及日常生活等息息相關，無一不承載、記錄著歷史上的瞬間。正如法國歷史學家、銘文學家L. 羅貝爾（1904—1984）所言，“或可把希臘、羅馬的歷史視為一種‘銘文文明’”。

銘文字母書體具有斷代的作用

發(fā)端于古風時代的這種“銘文文明”，形同中國的青銅器文明，也經(jīng)歷過所謂的“簡銘期”。當時的銘辭簡短，傳世者少，殘泐且漫漶多見。作為斷代依據(jù)，銘文字母的書體因地、因時而各有不同，差異間見；行款則依次經(jīng)歷了右書而牛耕刻寫法，復左書而定式作行列布局的演變。“萌生”于這一時期的法律、法令以及盟約等銘辭亦見證了希臘城邦的發(fā)展以及邦際間的互動。隨著雅典的崛起，古典時代的文化成就顯赫，民主昌盛，以石刻為主的銘文也進入“長銘期”，數(shù)量上亦以雅典為最。其中，雅典相繼出臺的諸多帝國法令補苴了文獻記載的闕如。希臘化時代，亞歷山大大帝對波斯帝國的征服加速了東西方的交往，小亞細亞、黑海等地的遺存極大豐富了這一“過渡時代”的歷史記錄，現(xiàn)存銘文的多樣性亦反映出希臘文化的影響以及希臘文化與當?shù)匚幕�的融合�?/p>

在古代希臘，以石刻為主的官刻多見于神廟、圣地、大型建筑以及廣場等“公共空間”，作用形同現(xiàn)今之公告。另外，作為垂諸久遠的記錄，勒石刊布的法律、法令、建筑支出等政務信息亦間接反映出城邦公開、透明的運行機制。歷史上，最早措意銘文價值的蓋為西方“歷史鼻祖”希羅多德。在其所著的《歷史》中，希羅多德征引或轉(zhuǎn)述的銘文凡二十處，范圍包括希臘本土以及呂底亞、巴比倫尼亞、波斯、埃及，其中三則可與已發(fā)現(xiàn)的銘文相互印證。至于希羅多德征引的銘文是其親歷所見還是“道聽途說”當作別論，但可以肯定的是，從希羅多德起，銘文即已作為歷史記錄而為時人所關注。繼希羅多德之后，修昔底德的史著中也常常征引或述及銘文資料，2世紀的旅行家保桑尼阿斯在游歷希臘期間，對所見銘文與遺跡描述得更加詳盡。但他對銘文所記并非盲目采信，時見辨析與正誤。

銘文研究終成專門之學

在漫漫歷史長河中，遍布希臘世界的官刻與私刻經(jīng)水火兵燹多已殘泐或被移作他用，更多的則消失殆盡或僅見于文獻記載。在近代歐洲，對古典碑刻的收集始于意大利文藝復興時代。在眾多古物收藏家、旅行家、商人、外交家中，意大利人文主義者奇里亞科（1391—1452）是早期收集碑銘的眾多旅行家之一。在經(jīng)商途中，他先后游歷意大利南部、希臘、埃及以及近東地區(qū)，所集希臘、拉丁銘辭數(shù)以千計，輯有三卷本《碑銘經(jīng)眼錄》（Commentarii），后因火災失傳。從現(xiàn)存部分筆記和抄本可以得見，奇里亞科當時采用的方法是如實臨摹原刻。繼奇里亞科之后，收藏家在很長一段時期依舊不加區(qū)分地把希臘語碑刻與拉丁語碑刻一同在博物館展陳或結(jié)集出版，歷史學家也很少把銘文視為可信的史料加以利用。直至意大利詩人、史家F. S. 馬費伊在其所著的《石刻文分類要義》一書中才對希臘銘文與拉丁銘文做出了區(qū)分，并引起意大利學界對研讀古希臘語的關注；在用拉丁語、意大利語、法語撰寫的出版希臘、拉丁銘文匯編計劃書中，馬費伊進一步闡述了銘文研究作為獨立學科的意義。至19世紀，德國古典學家A.伯克所確立的以區(qū)域分類、僅著錄希臘銘文的編撰體例最終使銘文研究成為專門之學，銘文作為基礎資料在歷史研究中也得以采信。

伯克在銘文研究中的重要地位

伯克自幼即受到良好的家庭教育。成年后，他專注神學，后受F. A.沃爾夫的學術影響轉(zhuǎn)做古代希臘研究。伯克于1817年出版的《雅典國家財政》一書在充分利用文獻資料和已知銘文的基礎上，通過歷史敘述方法“第一次使近代的人們了解一個古代國家的日常生活”。也正是在撰著《雅典國家財政》的過程中，伯克更加意識到銘文作為史料的價值所在。1822年，他上書柏林普魯士皇家科學院，建議出版一套希臘銘文匯編，并得到立項支持。在建議中，伯克除強調(diào)銘文研究的重要性外，還制定了相應的整理規(guī)則。1825年，《希臘銘文集》第一分冊出版；最終成書的四卷本中，前兩卷由伯克編撰，第三卷由J. 弗朗茲編撰，至1859年E. 庫爾提烏斯與A.基�；舴蛲瓿闪说谒木淼木幾�工作，H. 勒爾負責整理的全書索引于1877年出版。從1860年起，基�；舴蚪永m(xù)《希臘銘文集》的整理；在維拉莫威茲負責期間（1902—1931），《希臘銘文集》更名作《希臘銘文》，并成為古典學研究最重要的史料集之一。作為柏林—布蘭登堡人文與自然科學學院（即原來的柏林普魯士皇家科學院）在研項目，《希臘銘文》歷近200年已出版63冊，涵蓋了巴爾干半島及周邊地區(qū)已發(fā)現(xiàn)的銘文遺存。

從近代嗜古者的狂熱搜羅到伯克的系統(tǒng)整理，至羅貝爾一代，國外學界的著錄成果蔚為大觀，眾多選注本更是旁及到小亞細亞、黑海、埃及等地的銘文，綜合歷史、地理、社會、經(jīng)濟等其他學科的研究方法亦風氣漸成。在學科分類上，與文獻學、考古學、草紙學、錢幣學、古文字學、史學等一樣，銘文學也成為西方古典學研究的一個分支學科。

（作者系東北師范大學教授，專著《古希臘銘文輯要》入選2017年度《國家哲學社會科學成果文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