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開終南山隱士的柴門

耿顯家2011年12月14日09:40來源：中國社會科學(xué)報

　　隱士文化在中國源遠(yuǎn)流長。在中國腹地，橫亙綿延，劃分南北兩地氣候及地域的終南山，不僅僅是一個自然的存在。

　　古代，終南山是士大夫和知識分子進退朝野、“窮則獨善其身，達(dá)則兼濟天下”的退守之地。如今，它仍然是全國乃至全世界為數(shù)不多的、還存在住山隱修者的地方。

　　這些隱修者中有為信仰而來的和尚、尼姑、道士、居士，也有為追尋清凈、淡薄的生活而來的普通人；有上了年紀(jì)的老人，也有剛剛走出校園的年輕人；除中國人，還有來自日本、韓國、法國等國的“老外”。據(jù)不完全統(tǒng)計，現(xiàn)在長期居住在終南山的隱修者約有四五百人。他們?yōu)槭裁磥淼竭@里，又過著怎樣的隱修生活？古老的隱士文化在這里經(jīng)歷著怎樣的延續(xù)？在一位名叫智均的居士帶領(lǐng)下，本報獨家報道小組走進終南山，對數(shù)位茅蓬隱士進行了走訪，終南山隱士的生活逐漸清晰起來。

　　1 隱修為何選“終南”

　　從今天的西安城，經(jīng)子午大道，往南不到40公里，就看見一眾起伏的山巒，綿延不絕。在云霧天氣，它朦朧飄渺。而在晴朗的日子，從西安市區(qū)就悠然可見。這就是終南山了。終南山，在古代又被稱為南山、地肺山。今天指秦嶺在西安之南的系列山巒，主峰太白山海拔3767.2米。

　　中國的隱士文化源遠(yuǎn)流長，從古老傳說中的巢父、許由到現(xiàn)在的各種隱士，其人數(shù)達(dá)數(shù)萬人，僅其中有跡可考者就達(dá)數(shù)千人。

　　相傳西周的開國元勛姜子牙，入朝前就曾在終南山的磻溪谷中隱居，后以八十高齡出山，結(jié)束隱逸生涯，輔佐武王伐紂，建功立業(yè)，成為一代名相；秦末漢初，有東園公、夏黃公、綺里季、角里四位先生，時稱“四皓”，先隱居商山，后隱居終南；“漢初三杰”的張良功成身退后“辟谷”于終南山南麓的紫柏山，得以善終；隋唐五代的藥王孫思邈，仙家鐘離權(quán)、呂洞賓、劉海蟾及全真道創(chuàng)始人王重陽等都曾隱居終南山；康熙時期的關(guān)中名士李雪木，為逃避清廷的召喚，躲到終南主峰太白山一帶，因山中乏紙，他用槲葉寫文題詩，竟至收集成《槲葉集》。至民國時期，大居士高鶴年先生晚年也曾在終南山的嘉五臺和南五臺結(jié)茅蓬訪道修行，他隱居的茅廬猶在。

　　談到選擇終南山隱修的原因，藏傳佛教上師益喜寧寶堪布談了他的看法。2003年至今，堪布上師已陸續(xù)在終南山行持近10年。他告訴記者，從隋末靜靄率領(lǐng)徒眾入終南錫谷隱居并建七十二茅蓬至今，住山隱居修道之風(fēng)從未間斷，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終南山的人文環(huán)境為隱修者提供了基本保障。健談的堪布上師感慨道：“終南山自古就有隱居修道的傳統(tǒng)，這里的山民對隱修者也心懷尊敬。在終南山搭建一處茅蓬，往往會得到當(dāng)?shù)厣矫竦闹С?，林業(yè)部門也不會過度干涉。如今，在山里可以隨意搭建茅蓬而無人干涉的現(xiàn)象，恐怕只能出現(xiàn)在終南山了?！?br>
　　對于選擇終南山隱居修行，國學(xué)大師南懷瑾先生的弟子、佛教律宗祖庭凈業(yè)寺方丈本如法師也有自己的體會。在終南山修行了近20年的本如法師說：“終南山北抵黃河，南依長江，西遙昆侖，東指大海，有王者之氣。祖師大德，多聚于此。在這里修行的隱士規(guī)格都很高，一般都是國師級，出現(xiàn)過智正、靜淵、普安、靜藹、靈裕、虛云等多位高僧大德。而且終南山有一種‘氣場’，能直通人心，在這里修道易成。正如高鶴年先生在《名山游訪記》所寫：名山修道，終南為冠。”

　　2 終南隱士的山中生活

　　在大多數(shù)人的想象中，隱士們的生活一定像陶淵明詩中所描述那樣“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而終南山的隱士到底過著怎樣的生活？

　　一路上我們看到，每個隱修者都在自己的茅蓬周圍開墾了小塊的土地，種植蔬菜、瓜果，依靠辛苦勞作而生活。除了能從自然中獲取食物，他們生活所需的油鹽、米面、衣被，則主要來自周邊山民的布施，或者是山外親朋好友、居士的供給。即使是這些，也來之不易。沿著崎嶇陡峭的山路，步行到離山口最近的茅蓬，至少要1個小時。由于交通極其不便，他們所有的生活用品都必須從山下背上去。

　　終南山優(yōu)越的地理位置與獨特的氣候條件雖然為住山隱修提供了理想的客觀環(huán)境，但要真正在深山老林里長期生活，困難可想而知。陜西省社會科學(xué)院研究員張蓬長期關(guān)注終南山隱士這個群體，他向我們介紹了山中隱修者的一些情況。“隱修者都是人，并不是神仙。剛上山的時候，他們首先面臨的問題就是在荒涼的山坡上如何生活。那里沒有房子、沒有電、沒有一件像樣的炊具。性情遲滯、懶惰的人，根本無法適應(yīng)這樣的生活環(huán)境。”

　　圓智法師是智均帶我們?nèi)ゲ稍L的第一個隱修者。由于對山中情況缺乏了解，我們的考察活動正好趕上雨季。山路濕滑，蘆葦郁郁蔥蔥，時有蛇蟲出沒。鑒于此，智均建議我們先去拜訪離他的茅蓬比較近的圓智師父。

　　圓智師父今年快70歲了，慈眉善目，輕聲細(xì)語，看起來不過50來歲。他告訴我們，對于進山修行的人，第一件事是要找到可以居住的地方。他現(xiàn)在住的這個茅蓬，是智均幫忙找的。智均說，這個茅蓬是高鶴年當(dāng)年隱居終南山時建起的茅蓬之一。時隔近百年，雖然房屋幾經(jīng)修葺，但格局沒變。屋后有一圈石頭壘起的山墻，可看出當(dāng)年的修建曾花費很大工夫。獨特之處還在于，茅蓬背后，有一個石砌的閉關(guān)房。智均告訴記者，這種閉關(guān)洞在藏地多見，在漢地卻是少見的。這里以前很可能住過高僧。

　　圓智師父剛來時，這個茅蓬幾近廢棄，四面走風(fēng)，鳥從天窗進出，房子里什么都沒有。經(jīng)過辛苦修葺，才真正安頓下來。

　　采訪中，張蓬告訴我們，能接受艱苦清簡的生活，隱修者只是解決了生存的問題，而克服獨住的孤獨感才是他們最難通過的一關(guān)。沒有定力、沒有恒心的修行者是很難經(jīng)受得住考驗的。每年，山中都有修道不成反成癲狂的隱修者。

　　智均也告訴記者，“即使一個有修行基礎(chǔ)的人，也不一定適合住山。那不僅意味著完全放棄物質(zhì)享受，也意味著面對寂寞和孤獨?！币虼?，每年有很多人住進終南山，又有很多人離開終南山。

　　3 終南隱士在歸隱中尋找什么

　　如今的終南山中已經(jīng)沒有了古代那種政治型隱士。在他們當(dāng)中，信仰佛道教的隱修者占大多數(shù)。另外一部分，則是生活型隱士。他們隱居終南，是出于個人精神追求，或者個人對原有生活方式的放棄，自愿追逐安寧樸素的生活。他們選擇隱修，有的是因為感情失意，有的是因為經(jīng)濟窘迫，有的則是因為個人對原有生活的深刻反思……

　　在實地采訪中，我們發(fā)現(xiàn)，隱修者并不像人們想象中那樣性格孤僻、行為古怪。相反，他們流露出的簡單、明快的個性感染了我們。他們正如比爾·波特在《空谷幽蘭》一書中所描述的，是一群快樂、和善的人。

　　寫到這里，不能不再次提到我們的向?qū)?，居士智均?br>
　　智均今年33歲，瘦高個兒，性情柔和。在許多人眼里，智均選擇的是一條奇怪的人生之路。3年前，他在北方的一個省會城市擁有一家公司，過著安穩(wěn)的生活?？墒牵?008年的秋天，他毅然選擇離開城市，經(jīng)由朋友推薦，進了終南山，一住就是3年。

　　一路同行，我們了解到，智均自少年就離開家鄉(xiāng)，四處奔波，幾經(jīng)得失。經(jīng)歷過很多事情之后，他覺得自己帶著一大堆生命疑惑，就如攜帶著沉重的行李，無法進入未來的生活?！拔液芾Щ螅Ｍ乙粋€安靜的地方調(diào)整一下自己?！敝蔷f。

　　3年，對于生活在鬧市中的普通大眾來說，顯得那么短暫?？蓪@些長期在深山老林里生活的隱修者來說，則寫滿艱辛與不易。但從智均爽朗的笑聲中能感覺到，3年的隱修，不僅讓他放下了焦慮，也讓他找到內(nèi)心久違的寧靜。

　　在智均的舊臺歷上，寫著這樣一句話：我剩下的時間里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喚醒我生命中所有的愛，把它奉獻給需要它的人！或許，這就是他所追求的人生真諦吧。

　　除了像智均這樣追求生命真諦的隱修者，更多的是為修行而來。一日清晨，記者叩開了王道長的柴門。和大部分茅蓬一樣，柴門外掛著一塊寫著“正在清修，請勿打擾”的小木牌。經(jīng)智均的提醒，我們沒有再犯以前敲門時的錯誤，而是大聲喊：“阿彌陀佛”（如果問“有人在嗎”，是不會有人開門的），等了半天，一位師父出來打開了柴門。

　　這位道教的師父從四川來，姓王，看上去不過30來歲。他蓄發(fā)，細(xì)目，言語態(tài)度都很柔和。記者來時，他正在院子的菜地里鋤草。如果不是看到他頭頂?shù)陌l(fā)髻，會誤以為他是來寫生的年輕畫師。

　　王道長的茅蓬位置非常好，位于山谷上面的山崖下，三面朝陽，每天太陽可以從早上曬到黃昏，大霧從來不會靠近這個地方。院子中間擺放著一張用幾塊石板搭成的小茶桌，四周擺放著用樹樁做成的凳子。

　　談到自己來終南山的經(jīng)歷，王道長說，從少年時，便受家中叔父的影響，學(xué)習(xí)打坐。有一次靜坐，感受到很美妙的寧靜，從此念念不忘。一直到10多年后，因緣具足，大學(xué)畢業(yè)后方才出了家。被問及如何修行時，他說，只是在山中種地養(yǎng)活自己，隨緣度日。

　　問：住在這山里感覺清凈嗎？

　　答：真正的清凈要在心里。最美的山水也在自己心里，而不在身外。

　　問：你修行的目的是什么？

　　答：我們的心靈在軀殼中，而不受紅塵的干擾。生命就像這棵樹，該長就長，該停止就停止。所以，永遠(yuǎn)站在中道。

　　問：我們在享受科學(xué)高速發(fā)展帶來的實惠的同時，也面臨許多科學(xué)帶來的威脅。你怎么看這個問題？

　　答：科學(xué)的發(fā)展本質(zhì)沒有錯與對。你若挑剔社會，矛盾永遠(yuǎn)存在。心清凈了，外在的環(huán)境也會轉(zhuǎn)化。你將有限的生命浪費到這些心以外的現(xiàn)象上，能抓得完嗎？我們能做什么，一切都很自然，要學(xué)會“放下”。

　　……

　　問者急切，答者從容。再要問卻一時忘言。

　　茶嫩水老火匆匆，流水潺潺，我們喝茶聲咕嚕咕嚕在山谷中回響。